转载来源:中国科协之声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zAwMDgxMjEwMQ==&mid=2651148330&idx=1&sn=ab48ccda281dbc7cc47fcfbe8ea83821
2025年中国科幻大会于近日在北京举行,融合科幻创作、科技前沿与产业发展,为科幻迷带来沉浸式体验,也为公众奉上思想创意盛宴。我们特推出【独家访谈】深度访谈栏目,持续与中国科幻创作者、产业探索者交流,从多维视角记录行业发展轨迹。
首期,我们与中国知名科幻作家刘慈欣面对面,围绕科幻创作、科普传播、科技创新等议题深入交流。访谈以第一人称视角呈现,带您直击刘慈欣所思所想,领略他对科幻的独特情怀。
参与今年的中国科幻大会,与去年相比,给人最大的感受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聚焦于人工智能。当下,人工智能的确对我们的生活产生了显著冲击。像DeepSeek这样的AI大模型已具备一定的自由创作能力,甚至未来有可能代替作家,包括科幻作家。
这两天,我在接受采访时提出的观点,引起了大家的广泛关注与讨论。按照 AI 目前的发展趋势与速度,它极有可能在未来取代人类文学创作,至少在相当大的比例上实现替代。
不过,也有人会觉得,在科幻创作领域,AI 创作存在诸多问题,比如无法实现某些故事情节的创造。但我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目前 AI 确实无法完全替代人类,但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未来时间漫长,AI 在处理和提炼超大信息量方面,与人类思维方式差异并不大。既然人类思维能实现从无到有,那么当 AI 发展到某个质变节点后,同样能够做到。
从大众视角来看,人们常将科幻分为硬科幻和软科幻。但专业创作者对此的感受可能有所不同。
在部分科幻小说里,科学技术占据关键地位,比重极大,一旦脱离科技及科技创意,故事便无法推进。然而,随着科幻发展至今,越来越多的科幻作品逐渐远离科技,甚至与科技毫无关联,这种作品在西方尤其是美国的主流科幻文学中已成为一种趋势。当前,一些人所说的硬科幻,往往指的是更为传统的、在科幻黄金时代出现的那类作品;而所谓软科幻,文学成分更多,科学成分较少,这类作品更能代表当下世界科幻的状况。
在中国科幻创作领域,新一代作者更为年轻,接收信息的范围更广、程度更深,因此他们的关注点更为广阔,题材也更加多样。除了传统的面向太空的宇宙航行、人工智能、机器人等题材,他们可能更关注技术发展对人类社会产生的深刻变革,以及对个体自身的改变,甚至对人类自身定义、人类作为一个物种的走向的影响。我认为,近期的科幻作品越来越关注这些方面。
此外,新一代作者对人工智能接受得更快、更熟悉,所以在他们未来的创作中,人工智能的介入在所难免。这也是新一代科幻创作受到的重要技术影响。
从新闻中我们能看到,去年中国年轻一代的科幻创作者入围情况较多,去年的雨果奖也引发了诸多讨论。一些乐观人士认为,这是否意味着中国科幻的视野开始出现更明确的变化,或者在世界层面的谱系上有了某些改变?
这背后的原因是复杂的。2023年,世界科幻大会首次在中国举办,此后中国科幻借此机会,更多地融入到世界科幻之中。其直接结果之一便是在2024年的雨果奖评选中,中国科幻作品入围数量可观。不过最终,却没有中国作品获奖,这表明中国科幻距离世界顶尖水平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一种观点引发了大家的关注。我们是真的需要走向国际层面的奖项,遵循奖项背后代表的某种标准,还是更多地去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科幻文学标准?
在我看来,科幻具有世界性,地域色彩并不明显,尤其是在内容方面,人类在科幻作品中往往作为一个整体呈现。因此,能够获得国际科幻奖项,无疑是对一个国家科幻文学创作的重要肯定。不过,科幻创作的受众首先是读者。目前,我们在面对国外科幻读者时,条件或许并不成熟。在这种情形下,不应将获得国际奖项作为科幻创作的唯一目标。我们固然需要努力创作优秀作品以争取这些奖项,但仅把获国际奖当作唯一目标并不合理。
在中国科幻不断发展的大背景下,有人提出是否存在“中国式科幻”,或者展现东方特色科幻的概念。当我们与西方同行交流时,会发现一些科幻作品东方文化元素较多,甚至借用东方传说、神话、历史等因素。但我认为,在科幻文学中,这并非关键问题。
就我个人创作科幻小说而言,并未刻意追求创作“中国式”作品。以我的作品为例,它能在全球获得高销量和广泛影响力,并非因为它是中国的科幻小说,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本科幻小说。当然,有人或许想从小说中看到中国的想象力,但这类读者数量不足以支撑几百万册的销量。成功的科幻作品,必然抓住了全人类共有的情感连接点。即便某些科幻作品依托特定民族文化背景,若要成为真正出色、能流传下去的佳作,其主题必然更为深远、广阔,囊括全人类共通的内容,而非局限于某一特定范畴。
当下对于科幻领域而言,最重要的是扎实写好每一部作品,尤其是原创作品。优秀原创作品的涌现,是整个科幻事业发展的基石。客观来讲,目前国内有影响力、有分量的科幻作品以及有影响力的科幻作家数量稀少。
常常有人说,我的作品,让人有一种强烈感受,即展现人类情感在科技巨大发展进程中呈现出的断裂、冲突,甚至困境。
《带上她的眼睛》是多年前的一个短篇,有人会说,其中的情节蕴含着强烈的悲悯感。这只是我个人坚持的创作态度与价值观,并非科幻作家必须坚守的创作理念。其他作家风格各异,不一定如此。有些科幻作品的基调和表现方式,或者主题,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不一定是这种浓烈的悲剧风格,也可能是明快、清新的。
有人会说,从我的作品中看到对时代发展或未来想象所带有的危机感。其实,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我认为,只要科学技术持续发展,未来就总会有光明前景,不过这个过程或许会异常艰难。在人类走向未来、向宇宙扩散的进程中,我们必然要付出巨大努力,同时也会承受高昂代价。我的科幻小说描绘的,正是在通向光明未来的当下,我们可能经历与付出的一切。
人们常常讨论,科幻文学及科幻作品是否具有科普意义,是否对营造科技创新的整体氛围有着重要作用?在我看来,关于科幻是否具备科普功能的争论,自20世纪80年代起便持续已久。
如今,很多人认为科幻只是一种文学体裁,并不承担科学普及的使命。然而,作为一种大众文学体裁,科幻在为人们提供娱乐的同时,确实能够启发想象力,激发人们对科学技术的兴趣,提升创新精神。虽然这未必是科幻文学创作的初衷,但它的确产生了这样的效果,许多科学家和科研工作者正是在青少年时受科幻作品影响,科幻作品成为他们走上科研道路的重要因素。
我们在讨论科幻文学时,常常特别关注青少年群体。但也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孩子受困于考试以及较为严苛的教育体系,导致他们的创造性和幻想力相对薄弱。实际情况真是如此吗?至少在我印象中,如今孩子的想象力、创新能力、知识面,以及对问题看法的深刻性与敏感度,都远超我童年时期,也超过我在过去二三十年里接触到的孩子。
应试教育确实存在,不过并非中国独有,像韩国的应试竞争甚至更为激烈。但要说应试教育完全扼杀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想象力,我并不认同。事实是,年轻人的想象力和创新能力都在快速提升,并非停滞不前,更没有倒退。
提到韩国,就不能忽视它的较为发达的电影工业体系,还涌现出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科幻电影作品。由于我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的情况较多,所以感触更深。对于中国科幻产业(当然不仅包含电影产业),后续有怎样的期待?当下又有哪些可提升的空间?
首先,我认为科幻更适合以现代图像媒体为基础,比如电影、剧集等。目前,中国科幻电影一直在稳健发展,虽然并非突飞猛进,但能看到它在稳步前行。当下,中国科幻电影最亟待解决的问题是,缺乏真正具备科幻思想的导演、编剧和制片人,这是最难的部分。至于其他方面,如人们常提及的电影技术,进步可能会很快。然而,培养真正的核心创作人员,需要时间,需要在电影发展过程中逐步积累人才。
实际上,在科幻创作意识方面,硬件设施或许能快速进步,但创作科幻作品的人才,尤其是导演、编剧、制片人这些核心创作人员,都需要具备深厚的科幻造诣,才能做好相关工作。
有一种观点认为,现在科技发展极为迅速,尤其是在近几年,有一种处于变革节点的感觉,呈现出突飞猛进的态势。过去科幻作品里出现的一些情节,如今我们仿佛身临其境。这对于科幻作家在后续写作中,无论是故事情节设计,还是细节处理方面,都将带来新挑战?
我认为,总体而言,当下真正快速发展的领域局限于信息领域,其他领域,比如航天、新能源,还有核聚变等,它们的发展按照一定规律和节奏持续推进。当然,信息技术的迅猛发展确实在快速改变我们的生活。
很多普通读者浏览新闻时,常常会产生科幻和现实的奇妙联想。比如前段时间,马斯克表示,未来几年可能开展火星登陆计划,且这趟旅程或许是有去无回的单向行程,需要挑选一名航天员,他前往火星后,可能会为了科学研究留在那里无法返程。这情节可能会让一些读者立刻联想到我的多年前的短篇《带上她的眼睛》中那位被动留在地心深处的科技工作者,现实与虚拟之间的这种奇妙关联,很有意思。
很多读者好奇我是否会从当下新闻中获取灵感。对我而言,如今这些最新进展,早已在多年前的科幻作品中被无数次描绘过。这些进展确实令人振奋,也让人渴望深入了解。但科幻小说作为一种面向未来的文学体裁,从已然成为现实的科学进展里,很难挖掘出更具新意的创意。
近年来,中国在大国重器的研究与成果方面多有展现,比如探月工程、深海探测等。同时,新型科技举国体制的提法也备受关注。这些整体情况,构成了创作者的生活与时代背景。
这会使未来若干年的科幻创作呈现出相似特点,进而在某种层面上影响创作宽度吗?实际上,从科幻创作角度看,并不新鲜,也不必过于担忧。我们并未从现实的科技发展基础上发现全新的、能为创作带来新故事资源的内容。我想强调的是,我们最终的故事资源,依旧要从当前科技尚未触及的想象阶段去获取,而非从现实科技中取得。
当下是快节奏的时代,尤其是众多视频平台使得时间变得碎片化。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科幻创作是否会面临碎片化体验带来的挑战,或者将这种碎片化体验融入创作之中?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包括科幻在内的文学表现手法,始终随着时代与技术的变迁而变化。其实碎片化现象在人类历史上早有出现,例如甲骨文,其内容典型呈现碎片化特征,类似现在的短信,因载体限制,一片甲骨上仅有寥寥数字。随着技术发展,文学的表现形式不断转变,如今我们已身处信息时代,文学表现方式必然会发生变化,否则将难以想象。
当下文学表现形式呈现多元化特点。一方面存在碎片化表达,另一方面也有传统的长篇文字表达,甚至比传统的篇幅更长,如网络小说。所以,这些不同的表达方式是共存的。
对于中国科幻的发展,有怎样的期待?坦率地说,在我看来,中国科幻存在两个不同领域,一是科幻文学领域,即传统的文字发表领域;二是新技术、新媒体领域,包括电影、电视等。
对于前者,我认为中国科幻文学的前景并不明朗。它与其他叙事文学一样,处于衰落状态。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发展至今,中国科幻文学市场依旧低迷。尽管受到了较多关注,但中国科幻作品仍缺乏有影响力、受瞩目的佳作,而且中国科幻作家群体数量较少,也缺少有影响力的作家。同时,科幻文学的受众群体也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庞大,仍处于初步发展阶段,所以其前景不太乐观,即便发展多年,情况也未得到根本改善。
在当下新的科技发展时代,科幻作家面临着巨大挑战,这关乎他们的生存。至于如何应对,坦率地说,我难以回答,因为时代的技术浪潮来袭,有些东西必然会被冲击淘汰,就如同汽车出现后,马车无论怎样改进都注定被淘汰。
这是一个历史大趋势,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所以,我们能做的应对方式,就是坦然面对。
然而,在科幻影视、科幻游戏等领域,我认为前景十分光明。这些领域面临着巨大的市场和广阔的发展空间,只不过需要付出努力,也需要一定的发展时间。
很多人关心我接下来的创作计划。目前我面临的困难是写作速度较慢,我想写一些与以往题材不同的作品。写作慢主要是因为年纪渐长,科幻创作最需要的创新能力不如从前,很多科幻作者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写作过程中难免会遇到卡顿,每个人可能都有自己的解决办法,比如学习、充电或者放松自己。而我遇到卡壳时,通常只能努力思考,没有更好的办法。
访谈刘慈欣手记:
2025年初春,3月31日,中国科幻大会的最后一天,首钢园里废弃的高炉与科幻雕塑静静对峙,仿佛两个时代的对话。下午四点,阳光斜斜地穿过落地窗,在书架上投下温暖的光带。书架上,从阿西莫夫到凡尔纳,从《三体》到AI主题丛书,每一本都像是通往不同宇宙的钥匙。
我们原定的采访时间是下午四点。他的同事匆匆赶来解释,说大刘刚刚结束两场会议,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同事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却也透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科幻大会期间,刘慈欣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从创作对谈到产业论坛,再到私下与年轻作者的交流,他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将近五点,陈老师再次推门进来,告诉我们:“大刘老师开完会了,马上过来。” 没过多久,会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探进头来,低声问:“是这里吗?” 我抬头看去,正是刘慈欣——中国科幻的标杆人物,就这么独自一人“水灵灵”出现在门口,没有助理,没有随行人员,甚至没有一丝“大作家”的架子。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略显凌乱,眼神里带着些许疲惫,却又透着一种专注的清醒。
落座后,他微微弓着背,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两尊航天员玩偶上,小巧可爱,与窗外巨大的工业遗迹形成鲜明对比。采访开始后,他的回答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工程师般的严谨,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拔高的表达,只有平实而深刻的思考。
当话题转向AI对科幻创作的冲击时,他的语气依然冷静:“AI取代人类创作?只是时间问题吧,就像汽车取代马车一样,这是技术发展的必然。” 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与他笔下那些包裹着人性温度的故事形成奇妙的对比。但每当讨论到科幻的本质,或是中国科幻的未来时,他的眼神会突然亮起来,像是捕捉到了某个关键变量,然后迅速展开一段逻辑缜密却又充满想象力的论述。
窗外,暮色渐沉,首钢园的高炉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愈发苍劲。采访结束时,我问他接下来的创作计划,他笑了笑,说:“写得很慢,太慢了,但也没办法,只能继续思考。”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宏大宣言,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离开时,他婉拒了工作人员的陪同,独自走入首钢园的夜色中。远处,科幻大会的灯光依旧闪烁,而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钢铁与星辰的交界处——就像他笔下的那些角色,在现实的局限与宇宙的浩瀚之间,寻找着属于人类的微光。
*文中观点为访谈者的个人思考,期待大家就此畅所欲言,共同交流。
访谈作者:刘炎迅
来源:“中国科协之声”微信公众号
排版:沈 丹
编辑:林雪琪
审定:李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