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源自尽可能准确地传达科学本身震撼力的初衷,以“核心科幻”理念为指导,以图表辅助小说的顶层设计,用散点透视,多中心结构和中国风的创作手法,始终坚守中国科幻的科学之根和中国之根。
问:您是如何走上科幻创作道路的?您认为自己的科幻作品的最大特色是什么?有哪些想法想分享给现在的科幻创作者?
答:我写科幻的具体契机是大家熟知的“十岁儿子逼老爸讲睡前故事,把老爸逼成科幻作家”。但真正原因是我从少年时代就深种心中的科学情结,是对自然深层机理的敬畏以及对文学的热爱。大概因为我是中年才入行,发表处女作时世界观已基本定型,所以这些认知到现在也基本没有变化——也许在仍然对科学顶礼膜拜的同时,更多一点批判性的反思。
至于说本人的作品特色,我想给出一个比较“冷门”的说法,那就是:我一直努力地尽可能准确地传达科学本身的震撼力,因而作品比较冷峻厚重。
对于现在的科幻创作者,我想说一点经验之谈:走自己的路,写自己最感兴趣的领域。
问:请简要概括一下您在创作“活着”三部曲时的“顶层设计”,以及与您以往的创作有哪些异同。
答:“活着”三部曲的题材比较宏大,一部长篇肯定是容纳不了的,所以在写第一部《逃出母宇宙》时就打算再写一两部续篇,以便把太空探险船队的后事交代清楚。但在创作第一部时,我对三部曲的情节并没有通盘打算,只有几点是事先就确定的。第一,整个三部曲的主题都是写人类在遥远时空的生存奋斗,或者用一句大白话就是“活着”,这正是我最想告诉读者的东西。第二,整个三部曲中的人物要有延续性,都是当年上天的探险船队队员或他们的后代,这也保证了故事情节的相对的延续性。第三,科幻构思要有延续性,三部曲都以“空间暴胀暴缩”这个宇宙级天文灾难为主线。在具体构建小说世界观时我并没有下太大力气,小说的世界是依据上面三条主线自然生长的。
至于这部小说的风格,和我其他小说大致相同,也许有一点不同:以往我的小说是尽量依据真实的科学原理但稍有跨越,如《养蜂人》《生命之歌》《豹人》等,但“活着”三部曲中,最基本的科幻构思——宇宙空间暴胀暴缩,以及由此衍生的“三态真空理论”则完全出于本人的杜撰。我所着力的,是把这几条假定作为不需要验证的“公理”,但其后由此衍生的情节都要符合科学理性。
问:《天父地母》创作过程中,您如何进行科幻构思,在讲故事、刻画人物如书中女性人物形象特征方面有哪些创作经验?
答:这部小说是散点透视,多中心结构。主要故事背景有地球、飞船、G星和几百年后的地球,各个故事基本独立,但我用三条线把它们串成一个整体。一是科幻线,所有的故事都源于那个“空间暴胀暴缩”的天文灾难。二是人物线,由地球上的褚贵福——G星上的耶耶大神——他在地球上的后代褚文姬,作为主线(还有一些次要人物线)连接起来。三是哲理线,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即人类(或分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卓绝奋斗。
至于人物的设置和刻画我并没有刻意为之,当作者真正走进他所设置的故事背景、觉得某处应该有某个人物出现——他(她)就会自动弹出来了。比如G星上科学的代表,按说应该是个男性?但我觉得,在宗教重压的历史背景下,由一位“腰肢柔软”的女性科学家来做代表可能更合适,于是“妮儿”这个人物就出现了。她诱惑世俗皇帝做情人,以美貌赢得教皇的好感,其目的都是为了她内心那个坚硬的目标——在宗教的重压下为科学发展赢得一线生机——但她对两位皇帝也不乏真情,夫妻情和父女情。所以,这个人物的形象就比较立体化。另一个男性主角,耶耶,同样比较立体化,是我个人比较满意的两个人物。
问:创作过程中,您有没有遇到过困难,是如何克服的?
答:创作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为了让第一部的核心科幻构思(空间暴胀暴缩带来了宇宙级别的天文灾难)在后两部中同样成为核心构思,而故事情节的生长又要符合科学理性,这就逼着作者要绞尽脑汁。再者,由于时空跨度长,又有不少时空反转的情节,要想三部小说的情节和时间都能正确衔接,确实也比较费脑子。我为此专门做了一张曲线图,列了一个详细的大表格,但即使如此也免不了出错。
问:《天父地母》装帧设计及插图设计极具科学感和艺术感,您觉得科幻小说图书的装帧设计要遵循哪些原则,才能实现与内容的相得益彰?
答:装帧设计是美编和编辑部的功劳,与我关系不大。当然美编在设计时会征求我的意见,会有多次磨合。我提的意见大致有两类:一类是画面内容尽量切合文字内容,但二者不可兼得时,以画面美为第一因素;另一类是画面尽量简洁雅致,不要太富丽繁杂。图书封皮有种混沌初开天地鸿蒙的苍茫之感,内文插画具有非洲版画的风格,体现了本书主题,忠实于正文内容。既是美的享受,也有助于读者理解书中内容。
问:《天父地母》中如何体现您所倡导的“核心科幻”理念?表达了怎样的科技哲学观?
答:核心科幻粗略来分有两个范畴,有的偏重于技术质感,有的偏重于哲理内核,《天父地母》属于后者。这部作品的背景虽然是在遥远的太空或星球,但实际是人类蒙昧时代的重演,或人类未来时代的预演,符合进化论和历史真相。比如G星上科学与宗教的相恨相杀,实际是中世纪欧洲历史的变形,只是作者“好心”地设置了一个特别开明宽厚的教皇,使这段历史少了一点真实历史中的血腥。而另一个故事情节,即G星人作为地球人的后代最后反噬人类,也类同于白人殖民者到人类起源地非洲干那些种族灭绝的恶行。所以,从哲理内核来说,这部作品符合科学理性、进化论和历史真实,应该划入“核心科幻”的范畴。这部小说表达了这样的观点,从上帝视角看,生存高于一切。
问:有评论认为,您的作品有浓郁的中国风,您是否认可这个评论?
答:科幻界一般评价我的作品是哲理科幻,我本人也认可这个分类或评价。这正是科幻作品的优势所在。科幻基于科学,我说过一个比较“激进”的观点:也许科学是最深刻的人文,因为只有科学能真正回答什么是人,人类从何处来向何处去,什么是人类伦理道德的来源和标准。
科幻小说应该是最具世界性的文学品种,因为科幻的源头之一——科学——是唯一的。但作者毕竟是要生活在某个人文环境中,必然带着特有的感情、视角甚至思维方式。我的年纪是一线科幻作家中最大的,写作的根须当然会在中国土壤中扎得更深一些。但总体说来,我的宇宙观、自然观、人生观与国外作家或科学家并无本质不同。还是那句话,科学是唯一的,世界上没有东方物理学和西方物理学之分,因而全世界的科幻作家和科学家在宇宙观上是天然亲近天然相通的。
问:如果让您从自己的作品中挑选代表作,您会选哪些,为什么?您如何看待科幻作品的气质?
答:自己挑选代表作是天下第一难事,因为自己的儿女没有美丑之分。如果硬要选,短篇我选《生命之歌》和《养蜂人》,长篇我选《蚁生》《古蜀》《活着三部曲》。后者之所以选三部,是因为它们代表了我自己的三种风格,《蚁生》偏于现实主义,《古蜀》比较浪漫飘逸,《活着三部曲》则更接近硬科幻或者说核心科幻。
至于科幻作品的气质,我们都推崇“大科幻”的概念,鼓励作品有不同风格因而有不同气质。我只能说,我个人偏好那种理性清晰、沉郁厚重、文学性科学性思想性俱佳的作品。
问:科幻小说的创作需要灵感的支撑。您如何给自己的科幻创作选找灵感?
答:灵感爆发属于量子效应,没有规律可循。我能够提供的经验是:在有足够知识和生活阅历的前提下,时刻让大脑保持运转,千万别让它闲着,这样子说不定什么时候灵感就迸发了。譬如我写《蚁生》,就是因为看了一则有关蚂蚁的纪录片,但这只是“扣扳机”的时刻。实际上很早之前,甚至早在30年前,我就对知青生活有过回忆和沉淀,也写过一些非科幻短篇小说如“夜行”“蚂蟥”等,这些经过沉淀和粗加工的素材后来都用到了《蚁生》这部小说中。
多元化发展中应不忘根基
问:具体介绍一下《天父地母》创作时,围绕“中国式科幻”,您在创作过程中做了哪些尝试,呈现出哪些特点?
答:关于所谓“中国式科幻”,我更是没有刻意努力,作为一个60多岁的中国人,从生活习惯、爱憎喜乐、思维方式等,都已经被这个大染缸浸透了,正所谓“老树不可移栽”,所以在我的笔下,外星人也被赋予同样的思维方式和爱憎喜乐。实际上,这部作品的一个缺点就是“太现实”,缺乏科幻作品常有的陌生化和疏离感——外星人总该有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特性吧?!不过,这部小说由于其特殊的设置——一个半文盲的中国来人担当了这个外星种族的启蒙祖师——所以外星人的中国化倒也符合逻辑,符合理性。
问:创作了这么多以宏大宇宙为背景的科幻小说,当您再次仰望星空,有哪些不同于普通人的感受,能否分享几点?
答:写了这么多年科幻,就个人感觉而言,我的思维方式确实与年轻时候有了变化。我现在习惯了跳出人类视野看问题,以天文地质时间看问题,以极简主义的视角看问题。举一个简单例子,不少人还在为人工智能最终能否超过人类争论不休,我觉得这些争论其实没多大意义。以上帝视角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只用一个简单反问:神奇的人类智慧从何而来?归根结底,无非是普通原子的复杂缔合而已。所以碳原子能达到的高度,硅原子同样能达到。
问:以您这么多年的科幻创作经历来看,未来中国科幻将会走向何方?为了促进中国科幻小说的发展,对科幻创作者、出版社以及科幻爱好者等“科幻相关方”您有哪些建议?
答:今天中国科幻文坛的发展趋势是更加多元的,包括作者风格的多元和文学形式的多元(科幻文学、影视、游戏、漫画、虚拟体验等)。科幻文学与其他文学品种有所不同,它的繁荣与王晋康作品尽管大多具有“哲理科幻”的意蕴,但它们讲述的故事往往让读者感觉到特别贴合我们的现实,常常能够引起共鸣,亦有“科幻现实主义”的味道。社会、经济、科技的发展呈很强的正相关性。所以,在中华民族崛起的大背景下,中国科幻的前景非常光明。
至于建议我想说两句:一是中国科幻文学在向文学品质的精致化发展时,时刻不忘它的科学之根;二是在它日益走向世界时,时刻不忘它的中国之根。
来源 / 科普创作与编辑:第五届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优秀科普作品奖获奖图书佳作评介
排版:沈 丹
编辑:闫进芳
审定:李红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