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在科学家座谈会上指出,“科学成就离不开精神支撑。科学家精神是科技工作者在长期科学实践中积累的宝贵精神财富。新中国成立以来,广大科技工作者在祖国大地上树立起一座座科技创新的丰碑,也铸就了独特的精神气质”[1]。优秀的科学家题材电影不仅有助于普及科学知识,还能够弘扬科学家精神,激发广大人民群众,尤其是青少年的科学热情。随着国家对科学家精神的高度重视,科学家题材电影在电影市场中的地位日益凸显。在这样的背景下,研究此类电影的选题策略就显得尤为重要,由于科学家题材电影基于真实故事改编,选题既要回答“选哪位科学家”“选择什么作为线索”,又需回答“为什么选这位科学家”,才能更好地实现“讲好科学家故事”这一核心目标。
近年来,学界针对科学家题材电影已积累一定研究成果。在科学家形象研究方面,张淳以30部国产儿童科幻电影为样本,定量分析了科学家银幕形象的演变历程[2];黄雯、朱子月基于人格特质理论,对中美电影中的科学家形象进行了对比研究[3];李泽馨则从刻板印象与原型意象角度建构了分析框架[4]。在科学家精神表达研究方面,马用浩选取了9部国产影片,分析了主旋律电影对科学家精神的艺术化呈现[5];吴志豪、黄鑫以《横空出世》为例,探讨了人物塑造及科学家精神呈现策略[6];张九庆分别分析了《美丽心灵》(A Beautiful Mind)[7]、《爱因斯坦与爱丁顿》(Einstein and Eddington)[8]的人物塑造与冲突表达。然而,现有研究多聚焦于作品分析,对已上映的影片中科学家形象、科学家精神的表达方式进行归纳总结,鲜有从“选题”这一源头出发系统探讨“选哪位科学家”以及“为何选该人物”“以何为线索”的问题。面对大量的科学史素材时,创作者缺乏能够指导选题决策的多维分析方法。
为更系统地把握此类题材影片的创作规律,本文对1943至2023年共41部国内外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进行梳理,在重点考察国产影片的同时,开展跨文化、跨时段的比较分析,进而提出面向中国市场的优化策略,希望为我国科学家题材电影的创作实践提供参考。
(一)科学家题材电影的概念
本文研究的科学家题材电影是指以科学家及其科学研究为核心叙事对象,呈现科学探索过程、科学家精神内核及科学家形象的一类电影。此类电影结合了人物传记的特质和电影视听的特点,既要保证真实性和科学性,又要体现独特的艺术审美。科学家题材电影对原型科学家和科学事件的呈现,能够给观众一种直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具有显著的科普价值和励志作用。
(二)科学家题材电影的发展现状
从全球范围来看,科学家题材电影已出现不少市场与口碑俱佳的作品。2023年上映的《奥本海默》(Oppenheimer)全球票房突出,成为传记类影片领域的现象级作品。此前,《模仿游戏》(The Imitation Game)、《万物理论》(The Theory of Everything)、《知无涯者》(The Man Who Knew Infinity)等以真实科学家为原型的电影也获得了观众的认可,取得了良好的市场回报。这表明,此类题材在国际电影市场中已占有一席之地。
在国内,科学家题材电影创作也在持续发展,涌现出《钱学森》《袁隆平》《我是医生》等一批代表性作品,涵盖物理、农学、医学等多个学科。创作形式也在不断丰富,除院线传记片外,电视电影、科学纪录片、系列微电影等多样化形态均有尝试。与此同时,也有学者指出,目前以科技工作者为表现对象的影视作品尤其是科学人物传记片数量并不多,产生较大影响力的优质作品更是屈指可数,创作中容易出现生硬拔高人物精神境界、人物塑造扁平化,以及局限于“成绩罗列”“忘我工作”等套路化叙事模式的问题[9]。
(三)科学家题材电影的创作困境
第一,科学性和戏剧性难以平衡。科学家题材电影既要确保科学内容真实、准确,又要让普通观众看得懂、感兴趣,这就需要把专业性强的科学知识和漫长的探索过程,转化为富有戏剧张力的影像。这个度一旦没掌握好,很容易走向“枯燥说教”或“过度虚构”两个极端,在科学性或艺术性上大打折扣。
第二,此类电影的市场回报存在不确定性。相比科幻、动作、喜剧等类型片,科学家题材电影的受众群体相对有限,但制作成本却不低。《奥本海默》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属于个案,多数同类作品并没有这么好的商业表现。究其根源,叙事吸引力不足,导致投资方投资谨慎,创作规模受限。由此看来,提升选题和叙事质量,是改善科学家题材电影市场表现的重要突破口。
第三,人物塑造容易走向符号化。在有限的影片篇幅内,很多作品把重点放在罗列科学成就上,而对科学家作为“人”的复杂性塑造不足,导致其银幕形象趋于扁平、符号化,很难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这些困境提示创作者,从影片创作一开始就需要进行系统思考。尤其是选什么样的科学家、讲哪一段经历、用什么角度切入,这些选择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故事怎么讲、人物怎么立。本文对具有代表性的科学家题材电影的选题方式进行详细梳理,以期为创作者提供更清晰的参考思路。
本文从学科类型、主题侧重和叙事矛盾冲突3个维度,对41部影片的选题模式进行了多角度的分类和梳理(表1),这3个维度对应着选题决策中3个依次递进的核心问题:选谁,展现哪种精神,设计怎样的矛盾冲突。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对学科类型、主题侧重等的分类,皆是从影片本身的侧重点出发,并非对原型科学家的客观评价;影片基本信息及豆瓣评分均依据豆瓣电影公开数据(截至2026年4月)。
表1 科学家题材电影多维度分类
(一)学科类型
本文将电影中涉及的学科整体分为两类。一类是以物理、数学、生物、天文、地质等基础学科为背景,叙事围绕一个科学假设的验证过程展开,可视为科学发现类。另一类是以工程、医学、航天、航空、农业等应用学科为背景,情节中经常会出现明确的外部危机或需求,驱动人物去“解决某个实际问题”,可视为技术应用类。
(二)主题侧重
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弘扬科学家精神加强作风和学风建设的意见》把科学家精神凝练为爱国、创新、求实、奉献、协同、育人。在电影叙事中,这些精神通常交织呈现:创新求实的探索过程伴有奉献与协同,爱国奉献的故事也离不开创新求实,协同育人主题常以敬业奉献为基础。本文依据影片叙事重点与主题强度进行划分。
表1按主题侧重将影片分为“创新求实”“爱国奉献”“协同育人”三类。从样本分布来看,“创新求实”在科学发现类影片中占绝大多数,在技术应用类影片中也有一定比例,出现频率较高。“爱国奉献”主题高度集中于国产影片中那些与国家战略或民族命运紧密相连的科学家故事,少数外国影片虽涉及该主题,但通常将其融入个人命运叙述之中,呈现方式有所不同。“协同育人”主题仅有少量案例。
“爱国奉献”与“创新求实”主题影片中,同主题作品之间口碑差异明显。评价较高的影片,其叙事中的科研活动细节往往与主题表达紧密相关,实验、计算、攻关过程不仅交代了科研的基本情况,还承担着推动情节、塑造人物的功能,能让情节发展更有故事性,角色更加丰满。评价一般的作品,科研过程或被简略处理,或与爱国情感、创新求实精神的呈现相互脱节,使主题表达更多依赖口号式语言。
(三)叙事矛盾冲突
叙事矛盾冲突的类型与密度,直接影响影片的叙事张力与观众的代入感。通过对40余部样本影片的分析发现,科学家题材电影中反复出现的冲突元素主要有9种:源自宗教信仰的压力(世俗宗教)、学术团体内部的权威压力(学术权威)、制度或社会环境带来的桎梏(社会环境限制)、自然环境引发的生存危机(自然环境危机)、基于性别的社会偏见(性别成见)、身心健康的困扰(疾病)、战争背景下的考验(战争)、个人情感关系的波折(情感危机),以及科研过程中优先权争夺或时间紧迫性压力(科研竞争)。这些冲突元素在不同影片中以多样化方式组合,构成影片叙事的核心驱动力。
进一步观察可以发现,上述9种冲突元素可以大致归为3个层面:外部环境压力、人际摩擦和内心挣扎。从样本中可以观察到片长与冲突复杂度之间的关联。60分钟以下的影片大多围绕一种主导冲突展开。90分钟以上的影片多数包含至少两层冲突;部分影片同时呈现外部压力、人际摩擦和内心挣扎三层冲突。在同样包含多层冲突的影片中,观众评价也存在差异——三层冲突之间具有明显因果关联的影片,其评价普遍高于三层冲突相对割裂的影片。
前文从学科类型、主题侧重、矛盾冲突等维度对40余部影片进行了系统分析。在此基础上,可以归纳出选题过程中经常出现的几种不同模式。创作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创作目标(商业回报、精神弘扬、人物写实等)和主要受众,围绕三个维度设计影片选题。
(一)明确贯穿叙事的核心问题
样本中那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影片,无论科学发现类还是技术应用类的影片,几乎都设有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问题作为线索。科学发现类的影片通常围绕“是什么”“为什么”展开,如“这个猜想成立吗”,技术应用类的影片则围绕“怎么办”展开,如“怎么攻克这个技术难关”。无论是哪类影片,优秀作品不会开篇就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通过影片叙事一步步揭示答案。例如,《美丽心灵》始终围绕着“纳什的均衡点猜想能否被证明”这一问题展开,讲述了纳什在学术界不被认可的孤独、与精神疾病的抗争,以及他在理性与幻觉之间反复摇摆的内心挣扎,正是这种对数学真理的执着追求,支撑他走过漫长的证明之路;《横空出世》则始终追问“中国能否自主研制出原子弹”,影片中,苏联专家撤走后,一群怀着崇高理想的中国军人和科学家来到戈壁,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进行基地建设,在辐射危险和时间压力下做出艰难抉择,从零开始反复推演计算数据,这些情节将研发过程中的外部困境与人物内心的使命感紧密融合。
有些影片口碑一般,往往就是因为缺少这样一个问题,只停留在罗列“这个人一生取得了什么成就”。科学家题材电影的确需要介绍人物的成就,但单纯堆砌成就极易让影片成为“大事年表”,缺少悬念——观众一般在观看影片之前已经知道作品涉及的科学研究或发现取得成功了。因此,为了让影片更具吸引力,创作者应在策划阶段明确影片希望展现的核心问题。
需要注意的是,同一真实人物在不同影片中,可以围绕不同层面的核心问题展开。创作者不必拘于原型人物的“成就大小”,而应尽可能根据创作意图选择呈现人物的哪一面:是聚焦他对人类知识的贡献,还是突出他与国家命运的关联。例如,《居里夫人》主要围绕“放射性是什么”这一基础科学问题来展开,而在《玛丽·居里:前线上的女人》中,叙事重心则侧重于“如何用X光技术救助前线士兵”这一应用问题。核心问题的选择决定了人物的定位,也为后续主题侧重选择和冲突构建提供了方向。
(二)突出科学家的身份底色
前文分析表明,影片的主题可以侧重“创新求实”,也可以侧重“爱国奉献”或“协同育人”。但评分较高的影片有一个共同点:无论选择或侧重哪种主题,都没有让科学家脱离本职工作的核心底色。爱国奉献不是靠口号堆砌出来的,而是通过具体的科研行动体现的;协同育人不是光靠渲染师徒情深表现出来的,而是在共同攻克难题的过程中自然流露的。例如,《横空出世》的主题无疑是爱国奉献,但影片没有忽略科研过程,观众能看到以邓稼先为原型的科学家带领团队计算数据、进入辐射区捡弹片、在核试验前夜彻夜坚守等。这些具体细节保证了科学家的身份底色,让爱国奉献的精神有了依托,从而真正触及观众的内心。该片获得第20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并一举拿下最佳导演、最佳女配角等7项大奖。影片主演、表演艺术家李雪健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上评价该片为“一部展现中国人脊梁的电影”。
反观一些口碑一般的同类型影片,往往把科学家符号化,却缺少对其具体科研行为的细致呈现。面对一部科学家题材的电影,观众会产生疑问,如这个人是怎么开展科研的,其研究为什么重要,遇到了什么困难,等等。如果这些被一笔带过,只剩下反复强调这个人很有某种情怀或者精神,那么人物的身份底色就丧失了。
由此可见,创作者在选题阶段就应关注作品所选科学家的科研活动本身,如实验、计算、技术攻关等内容,是否具备足够的叙事空间。只有当这些内容本身具有一定的戏剧潜力时,后续围绕主题的素材取舍和情节设计才有扎实的基础,科学家的形象才不会沦为扁平化的精神符号。
(三)根据片长设计冲突层次
在冲突层次的安排上,影片时长与冲突复杂度之间存在一定关联。60分钟以下的影片,通常用一层冲突就可以保证影片叙事完整,比如人与自然的对抗或者人与疾病的斗争,结构干净利落。例如,《大峡谷》(35分钟)以地理学家约翰·鲍威尔率队探险科罗拉多大峡谷为主线,主要冲突来自湍急河流、险峻地势以及有限的补给所构成的自然环境危机,单一结构运行良好。60至90分钟的中等长度影片,可以在一层外部冲突基础上增加少量人际摩擦或内心波折,但冲突层次若过多,影片时长会对各层冲突的展开形成一定限制。
90分钟以上的长片,则倾向于使用多层冲突。样本中大多数长片至少包含两层冲突,常见组合是外部环境压力与人际摩擦,而口碑较高的影片往往还包含第三层个体内心挣扎。不过,冲突层次并不是越多越好,当冲突层次较多的时候,影片需要把握好它们之间的内在逻辑关联,如外部压力如何导致人际冲突,人际冲突又如何触发内心动摇等。若冲突关联展示不清楚,则会显得混乱。《奥本海默》(180分钟)同时包含二战时与纳粹之间的研发竞赛(外部冲突)、奥本海默与路易斯·施特劳斯(Lewis Strauss)的政治斗争(人际冲突)以及奥本海默由于参与核武器研发而引发的内心矛盾(内心冲突),三层冲突之间环环相扣。该片荣获第96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影片,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曾表示,奥本海默的人生故事“比我遇到过的任何虚构的主角都要更复杂”。
因此,创作者在设计剧情冲突时,不仅需要根据预计片长来合理安排冲突层数,还要为各层冲突建立关联,让冲突真正服务于情节逻辑、人物成长、主题升华。
基于真实人物改编的科学家题材电影,融科学与艺术为一体,在当代影视创作中承担着独特的文化价值与社会功能。这类电影以真实科学家为原型,借助影视化手段再现其科学探索历程,既展现了科学探索的真实性与严谨性,又融入了电影创作的艺术加工。
在影视创作过程中,选题作为影片策划的起点,直接影响着后续叙事结构的搭建、人物弧线的设计以及精神价值的传递。本文通过对40余部国内外典型案例的系统分析,从学科类型、主题侧重、矛盾冲突三个维度构建了选题模式的分析框架,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相应的选题思路。在具体创作实践中,创作者可以依据计划传达的核心精神与主题,选择匹配的原型人物与关键事件,构建完整的电影叙事结构。让作品在展现电影艺术表现力的同时,有效传递科学精神,提升全民科学素质,实现科学与艺术的有机融合。
作者:曹曦禾 江芸 曾思捷 梁彭玮
通信作者:江芸,中国科学技术馆影院管理部副主任,副研究员,主要从事科普特效电影创作、制片管理与研究。
参考文献
[1] 习近平. 在科学家座谈会上的讲话(2020 年9 月11 日)[N]. 人民日报,2020-09-12(2).
[2] 张淳. 从伟人到凡人:国产科幻题材儿童电影中科学家银幕形象的变迁研究(1949 — 2023)[J]. 科技传播,2024,16(21):79-84.
[3] 黄雯,朱子月. 近40 年中美电影中科学家形象塑造:基于人格特质理论的比较[J]. 科学传播与科学教育,2023(1):82-97.
[4] 李泽馨. 建国后国产电影中的科学家形象建构研究——以13 部获奖电影为例[D]. 银川:宁夏大学,2022.
[5] 马用浩. 主旋律电影对科学家精神的生动诠释[J]. 中学政治教学参考,2023(44):48-51.
[6] 吴志豪,黄鑫. 主旋律电影中人物塑造策略与科学家精神的时代呈现——以科学家电影《横空出世》为例[J]. 声屏世界,2025(3):41-43.
[7] 张九庆. 电影中的科学家——《美丽心灵》与约翰· 纳什[J]. 科技中国,2018(2):102-104.
[8] 张九庆. 电影中的科学家——《爱因斯坦与爱丁顿》与冲突的呈现[J]. 科技中国,2017(12):96-100.
[9] 孙承健. 让科学家成为时代偶像[N]. 光明日报,2023-09-06(15).
(拟刊发在《科普创作评论》上,最终文字以刊发时为准。)
投稿邮箱:kepuchuangzuo@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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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齐 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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